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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位长老

发布时间:2014-06-27 20:59内容来源: 托尔斯泰童话作者:列夫·托尔斯泰

  你们祷告时,不能像外邦人,用许多重复话。他们以为话多了必蒙垂听。你们不要效法他们。因为你们没有祈求以前,你们所需要的,你们的父早已知道了(《马太福音》第……6章……7、8节)。

  一位主教乘船从北冰洋沿岸阿尔汉格尔斯克城出发,去白海沿岸的索洛韦茨群岛。在同船的人中间,有一些去朝圣的人。

  一路顺风,天气晴朗,船行驶得很顺利。朝圣者们有的在甲板上躺着,有的吃东西,有的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处聊天。主教也到甲板上来了,在桥台上来回踱步。他走到船头,发现那里聚集了一群人。有个乡下人指着海上在说什么,众人静听着。

  主教停下向乡下人指的方向望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海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主教又走近一些,想听清他在说什么。乡下人见了主教,就摘下帽子,不说话了。其他人看见了主教,也都脱帽行礼。

  “别客气,弟兄们,”主教说,“我也是来听的,老乡,你在讲什么呀?”

  “这位渔民刚才给我们讲长老们呢。”

  一个胆大的商人说。

  “讲长老什么事呀?”

  主教问道。他走到船弦边,在一只木箱上坐下来:“也让我来听听,你刚才指什么呢?”

  “瞧,那个小岛,”乡下人指着右前方说,“长老们就在那个岛上祈求灵魂得救。”

  “岛在哪儿呢?”

  主教问。

  “你顺着我的手望过去。看那朵云,在云的左下方,能看见一条地带。”

  主教看了又看,海水在阳光下闪烁,他的眼睛不习惯,什么也看不到。

  “我看不见,”他说,“那岛上住着什么样的长老?”

  “都是虔诚敬神的人,”渔民说,“我很久以前就听说了关于他们的事,可一直没有见到。前年夏天我才亲眼看见他们……

  “渔民又从头讲述,他怎样出海去打鱼,如何漂到那个岛上,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。早晨他在岛上,看见了一间土坯垒的小屋,屋旁有一位长老,后来又出来两位。他们招待他饱餐了一顿,把衣服烤干,还替他修理好小船。

  “他们什么模样呢?”

  主教问。

  “一个身材矮小,弯腰驼背,很老了,穿一件旧法衣,准有……100多岁,白胡子都泛青色,可脸上总挂着微笑,像一个天使。还有一个身材高一些,也很老了,穿一件破呢袍,留一把大胡子,白中带黄,他力气非常大,把我的小船翻过去,就像翻一只木桶,我都来不及插手。他也老是乐呵呵的。第三个最高,银白色的胡子长及膝盖,一副愁苦的样子,眉毛长得挂在眼睛上,不穿衣服,只在腰间系一块草席。”

  “他们跟你谈话了吗?”

  主教问。

  “他们不大作声,彼此间也很少谈话。一个看另一个一眼,对方就心领神会。我问高个子长老,他们是不是住在这儿很久了。他皱着眉头说了句什么话,似乎是生气了。小个子长老马上过来拦着他的手微笑,他的气就消了。小个子长老只说了一句‘宽恕我们吧’,脸上就露出了笑容。”

  渔民说话的时候,船离小岛越发近了。

  “这下看得清清楚楚了,”商人说,“主教大人,您看。

  “他指着前方又说。

  主教一看,海上果然有一条黑线,就是那个小岛。他望了一阵,转身往船尾走去,来到舵手跟前。

  “前面看得见的是什么岛?”

  主教问。

  “无名岛,这种岛多着是呢。”

  “听说有几位长老在那里祈求灵魂得救,这是真的吗?”

  “说是这么说,主教大人,我可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。渔民们说看见过。但是瞎编的事也是有的。”

  “我想到岛上去看看长老,”主教说,“能不能靠岸?”

  “这船不能靠岸,”舵手说,“坐小船可以,但得请示船长。”

  他们把船长请了出来。

  “我想去看看长老,”主教说,“能用小船把我渡过去吗?”

  船长说:“可以是可以,可是要花很多时间。再说,请容许我禀告主教大人,他们不值得去看。我听人说,这都是些愚昧之极的老头,什么也不懂,什么也不会说,就像海里的鱼似的。”

  “我想去,”主教说,“我给钱,请把我渡过去吧。”

  没有办法,船员们得到命令,重新使帆,舵手掉转船头,向小岛驶去。人们给主教搬出一把椅子,放在船头。他坐在椅上瞭望。乘客们都聚集在船头,望着小岛。眼尖的人已经看见岛上的石头和那间小土坯屋,有一个人甚至看见了三位长老。

  船长把望远镜拿出来望了一阵,接着递给主教,说:“真的,在岸上一块大石头的右侧,有三个人站在那里。”

  主教用望远镜望了一阵,把镜筒对准那个地方。果然,是站着三个人:一个很高,一个矮些,一个很矮,他们肩并肩站在岸边。

  船长走过来对主教说:“主教大人,要停船了。您一定要去,就在这里坐小船去,我们在此抛锚等候。”

  缆索放了下来,抛了锚,收起了风帆,船摇晃起来。一只小船已经下海,几个桨手跳了下去,主教也顺着小舷梯往下走。

  主教下去后,坐在小船里的一张板凳上,桨手打起桨向小岛划去。一会儿就到达了岸边。只见那里站着三个老人:高个子没穿衣服,腰间系一块草席;矮些的一个穿一件破呢袍;最老、最矮的那个是驼背,穿一件破法衣,三个人肩并肩站在那里。

  桨手将小船靠岸,用篙子插稳。然后主教走上岸去。

  三位长老向主教施了礼,他为他们祝福。他们又向他更深地鞠躬。然后主教对三位长老说:“我听说诸位长老在这里祈求灵魂得救,为众生向我主基督祈祷。我是主的不称职的仆人,按照上帝的旨意在这个教区主事,教养信徒,因此想见见你们这几位主的仆人,如果可以的话,也向几位布道。”

  三位长老一言不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带着微笑。

  “请你们告诉我,你们如何求灵魂得救,如何侍奉上帝的,好吗?”

  主教说。

  中间的那位长老叹了一口气,瞟了瞟年纪最老的。高个子长老皱起眉头,也看了看年纪最老的。年纪最老的长老微微一笑,说:“上帝的仆人,我们不会侍奉上帝,我们只是侍奉自己,养活自己。”

  “那你们如何祈祷呢?”

  主教问。

  年纪最大的长老说:“我们就这样祈祷:你们是三个,我们是三个,宽恕我们三个吧!”

  最老的长老刚说完,三个长老抬眼望着天上,三个一起说到:“你们是三个,我们是三个,宽恕我们三个吧!”

  主教笑了,说道:“你们是知道圣三位一体(圣三位一体乃基督教的基本教义。谓上帝本体为一神,却又包括圣父、圣子耶稣和圣灵三个位格。上帝通过圣父、圣子和圣灵的活动显示自己。)的说法了,不过你们不是这样祈祷。敬神的长老们,我喜爱上你们了。看得出,你们想讨上帝喜欢,却不知道怎样侍奉他。不能这样祈祷,你们听我教你们。我不是按自己的意思教你们,而是照《圣经》上写的,上帝让所有的人都那样向他祈祷。”

  于是,主教开始向长老们讲解,上帝怎样向人显明自己,他向他们详细解释了圣父、圣子、圣灵。他还说:“圣子降临尘世来拯救众生,他教人人都这样祈祷。你们跟着我说。”

  主教说:“我们。”

  一位长老跟着说:“我们。”

  另一位也说:“我们。”

  第三位长老也说:“我们。”

  然后主教又说:“在天上的父。”

  于是三位长老跟着说:“在天上的父。”

  中间那位长老弄错了词,说错了。那位个子最高、没穿衣服的长老也说不上来,因为胡子把他的嘴堵住了,他说不明白。年纪最老的那位掉了牙齿的长老也说得含含糊糊。

  主教重复了一次,长老们也重复了一次。主教在石头上坐下来,三位长老围着他,看着他的嘴形一字一字地学。主教教他们教到天黑,一个字念了……10遍,20遍,甚至……100遍,长老们跟着念。要是他们弄错了,主教就给他们纠正,让他们再重念。

  主教一直教到他们学会念主祷文才罢休。他们跟着主教能念得上来,自己也念得上来了。中间的那位长老悟性最快,他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。主教让他一遍又一遍地复述,最后,另外两位也能念完全文了。

  当主教起身回船上去的时候,天色已晚,月亮从海上冉冉升起。主教向长老们道别,长老们向主教行跪拜礼。主教把他们拉了起来,和他们一一吻别,叮咛他们要照他教的那样祈祷,接着坐上小船回去了。

  主教坐的小船向大船划去,老远还听得见三位长老念主祷文的声音。等小船靠近大船时声音才听不见,只见月光下的海岸上,就在原来的地方,站着三位长老。个子最矮的长老站在中间,最高的在右边,中等个儿的在左边。主教到了大船边,登上甲板。然后起锚,扬帆,大船开动了,继续航行。这时,主教走到船尾,坐了下来,眼睛仍遥望着小岛。开始,还能依稀看见长老们,不久他们便从视野中消失,只看得见小岛,最终连小岛也看不见了,只有大海在月光下闪烁。

  朝圣者们都睡了,甲板上静悄悄的。主教却睡不着,他独自坐在船尾,望着大海,眺望那消失了的小岛所在的地方,心里想着那三位善良的老人。他回想起他们学会念主祷文的时候是多么高兴,便衷心感谢上帝领他来帮助这三位虔诚敬神的长老,把主的话教给他们。

  主教就这样静坐着,思索着,眺望着大海,望着小岛消失的远方。他的眼睛看得都冒金星了,金光在水波上跳跃,忽而这里,忽而那里。忽然,看见在月亮投下的光柱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,发出银白色的光芒。是海鸥吗?或是一只小船上的风帆?主教仔细望着,心里想:“是一只挂帆的小船跟在我们后头吧,而且很快就要赶上来了。初看时好象还很远,很远,现在已经很近了。船不像船,又不像帆,不知是什么东西跟在我们后面追,而且快追上了。”

  主教分不清到底是什么,船不像船,鸟不像鸟,鱼不像鱼。像人,可是人太大了,何况人是不可能在海面上走的。主教站起身来,走到舵手跟前,问:“那是什么?那是什么?”

  这时候,他自己已看清楚了,是那三位长老们在海上奔跑,他们的大胡子发白,闪着银光。

  他们离大船渐渐近了,就像大船是不动的一样。

  舵手回过头来一看,吓得魂不附体,扔下船舵,大声叫道:“天啊!长老们追上来了,在水上走就像在陆上一样!”

  乘客们听了这话,都爬起来向船尾奔去。人们看见,三位长老手拉着手跑过来,两边的长老在挥手,叫停船。三个人在海上奔跑如履平地,还不用动脚。

  船还没有停住,长老们已经来到船边,他们抬起头来,同声说:“上帝的仆人,你教的祷词我们忘了!我们念的时候是记得的,后来停了一下没念,忘了一个字,然后就全乱了。现在我们什么也记不起来了,你再教一遍吧!”

  主教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,把身子弯到船弦外对三位长老说:“虔诚的长老们!你们自己的祷词也可以到达上帝那里!本不应由我来教你们啊!请你们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吧!”

  主教向长老们行了跪拜礼。长老们停住了,然后返转身,从海上回去了。一直到次日早晨都能看见,从长老们返回的方向放出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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